缅怀:与李可染女婿俞律谈林散之
按: 著名作家、诗人、李可染女婿俞律于2025年3月27日在南京逝世,享年97岁。特发林散之专家王罡2016年10月采写的长篇专访《大笔豪情》,以示悼念。

草圣林散之
大笔豪情
——与90岁的著名作家、诗人、李可染女婿俞律谈林散之
王 罡
秋高气爽,丹桂飘香。2016年10月14日上午,《追忆草圣林散之》摄制组一行5人来到南京市大光路香格里拉东苑,采访著名作家、诗人、李可染女婿俞律。

著名诗人、作家俞律近照
俞 律,1928年1月出生于扬州,上海光华大学毕业,1952年定居南京。曾任南京市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、青春文学院教务长、南京市政协常委,俞律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一级作家,长期从事文学创作,有小说、散文、传记文学、诗词和书画等数百万字。出版著作有《湖边集》、《浮生百记》、《大书家萧娴》、《萧娴书法艺术解析》、《菊味轩诗钞》、《菊味轩诗钞外编》、《诗海初渡》、《菊味轩画钓》等多部,俞律还兼江苏省文史馆馆员、江苏省诗词协会顾问、江南诗画院院长、江苏省政协书画室特聘画师、南京市文联书画研究院顾问、南京市作家协会顾问、南京市书法家协会顾问。俞律和林散之先生交往近30年,林散之对俞律的评价是:“俞律这样(的)人才,难得,真是人才难得!”
王 罡:俞老,上午好!
俞 律:你好!欢迎,欢迎!
王 罡:您老谈吐中气很足,请问您今年高寿啊?
俞 律:虚岁90,属兔。
王 罡:请问,您是怎么认识林散之先生的?
俞 律:是朋友介绍的。1957年,我被错划为右派,从江苏省机关干部的位置上下放到江浦县永宁果树农场劳动,后来到汤泉。1961年到中国人民银行江浦县支行工作,地址在珠江镇。第一次进银行大门,看见行名是行书,写得特别好,问了同事才知道 ,是副县长林散之写的。我心想,这么一个小县,竟有如此高手。从那时起,我就开始留心林散之这个人。没有多长时间,跟我在汤泉一起劳动的好友史兆伸也来银行工作,他的妻子黄少国是林散之先生的侄女,史兆伸是侄女婿,叫林散之五伯。经他的引见我认识了林散之先生。
王 罡:您拜唐玉虬先生为师,听说还是林散之先生推荐的?

王罡与俞律 苟忠宽摄
俞 律:是的。我和史兆伸都有写诗的爱好,经常唱和,有时候也把作品呈给林散之先生批改,他每次都是认真指点。后来有机会读到了林散之先生的诗作,深感他国学深厚,出语隽永,有唐音宋味之妙。有一段时间我工作特别忙,没有到林散之先生家去。后来他见到我,带有责备的口气在纸上写道:“你真忙,已隔一年多未见面了,前次史兆伸来,问我看(见)你么,我真惭愧,不能回答。”我知道,平时去林散之先生家的人,大都是谈论书画,谈诗的人很少,只有史兆伸和我两个。我们经常为他读诗抄诗,偶尔还跟他唱和一首,所以他老人家总是希望我们常去。有一次我去看望他,他拿出刚写的诗稿给我看,其中有《读武进唐玉虬先生(怀珊集)感赋四首》,第四首中的“文章山鬼泣,心血杜鹃红”,写得动人心魄。林散之先生见我叹赏,就从书橱里找出《怀珊集》给我说:“带回去,你细读读,这些都是好诗,有空去看望他,可以拜他为师。”接着他告诉我,唐玉虬先生是江苏省中医学院的教授,家在汉中路萍聚村。很快我就去拜访唐老,并转达了林散之先生叫我拜师的意思。唐老看了我写的几首诗,得知我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,又有林散之先生的推荐,就收我为学生了。这是林散之先生赐给我的缘分,我是终生难忘。
王 罡:您很幸运!听说您在60年代初就看过的林散之的画展,请给我们讲一讲有关掌故好吧?

俞律正在讲述与林散之交往的故事 苟忠宽摄
俞 律:那么多年了,细节记不清了,只能说个大概。那是1962年底,林散之先生调到江苏省国画院前,在江浦县文化馆办了一个小型画展。那时的画展不像现在这样规模很大,要裱成立轴,装进框子,还要出画集。过去条件很简陋,墙是泥巴做的,画也不用装裱,就用图钉钉在墙上,掉不下来就行了。场地也有限,就是一两间房子。可是在当时来说,江浦县能举办这样的画展应该说是很好的了。到文化馆看展览的人多半是喜欢书法、画画的,也有一些是学生。我专门去看了,大大小小有几十幅。《江浦春修图》最为引人注目,这幅画原来是挂在他办公室的,以山水人物为主,反映的是1954年江浦人民抢修水利的场景。还有20多幅是林散之先生远游太白山、蒿山、黄山等的写生画稿,如苍龙岭、莲花峰等,悬崖绝壁,令人生畏。我虽然不懂画,但看到他为书画去了那么多名山大川。仅凭这一点,我就十分敬佩林散之先生!
王罡:1937年12月13日,南京沦陷后,林散之先生写了不少诗,揭露日本侵略军的残暴行径。您是诗人,请从诗的角度给我们讲一讲,好吗?
俞律:林散之先生平生有一个赋诗的习惯,他每经历一段生活,都会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。1937年南京发生了大屠杀,日本帝国主义野蛮残暴的军队屠杀中国人民30万之多。此时林散之先生作为一位诗人表达自己的情感,最好的方式就是写诗。“白日凄迷路,仓皇走故都。川途忆仿佛,血肉认模糊。玄武多新垒,炎黄空旧图。苍凉一天雨,洒遍莫愁湖。”他用发自肺腑的诗句写到“苍凉一天雨,洒遍莫愁湖。”非常深刻,非常痛恨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恨,对我们祖国的爱。林散之先生有一本诗集,叫《江上诗存》,我跟林散之先生学诗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的诗稿我都读过,有的而且认真读过。在《江上诗存》里就有一些是反映南京大屠杀悲残情景的,写得非常成功。我认为这一部分诗思想性、艺术性很高,这部分诗在今天看来,非常珍贵,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、枪杀南京同胞的血的罪证。
王 罡:您请林散之先生写了不少桥名和站名?

俞律在看王罡的专著《林散之草书精品赏析》 王玉亚摄
俞 律:是的。“文革”期间,全国各地大搞农田水利建设,我到大桥公社不久,就调到江浦县水利局,从事滁河水利工程建设,造桥、修闸、建水电站。1975年毛坦桥工程竣工,正好在盛夏,领导知道我和林散之先生关系好,便叫我到南京找林散之先生题写桥名。我想起了林散之先生曾有话在先:“夏天不如冬天好过。冬天烤火写字,腕下生温,字就有精神。夏天不行,电风扇一吹,纸都摆不稳,没法动笔了。你们夏天最好不要找我写字!”但是上级要求工程尽快交付使用,我只好上门说明原因,请他题写桥名。“江浦这边来的任务,不能推了!”林散之先生说完就叫我裁毛边纸。我递纸条给他:“家乡要的字,用净皮写吧!”他笑着说:“你用家乡来卡我,只好依你。”“谢谢!谢谢!”我一边说一边拿纸,磨墨后又按他吩咐装了一盂清水放在砚台旁边。他拿起长锋羊毫笔,先蘸墨,再让笔尖去盂里吃一点清水,落笔写了个“毛”字,浓浓的笔画边缘微微漾出一丝淡痕来,接着写了“坦”字。他蘸墨较多,又蘸了许多清水,猛然挥笔直下,那个“桥”字一下子就变成了墨团。我当时吓了一跳,心想,这可怎么办?不是字,是一个团墨啊,回去怎么交差?林散之先生看出了我的心思,指着墨团说:“这样有味道,但做在桥上不清楚,你回去用双钩法把字形钩出来给工匠做字。”我回到家连夜加班,按照他说的用双钩法,小心翼翼地将“毛坦桥”的字形一一钩出来,然后交给工匠,原稿我就珍藏起来了。

王罡在欣赏俞律的书法作品 王玉亚摄
之后,我又请林散之先生写了晓桥、余家湾水电站等名称。1977年,我调到南京市水利局,具体在秦淮新河工程指挥部,还是搞水利,最大的工程江宁境内的河定桥竣工,林散之先生用隶书写了3个大字:“河定桥”,苍遒雄浑。从江浦到南京市水利局,前后七八年间,我请林散之先生题写的桥名、站名至少有七八个。
王 罡:这些桥名、站名的墨宝都在您这里?
俞 律:是的。都是我收藏的,不知放到哪里去了,要好好找找。
王 罡:俞老,林散之先生对您真好啊!
俞 律:他对谈得来的晚辈都很好。我和林散之先生交往近30年,虽然没有正式拜他为师,可是在我心中始终把他当作老师。
王 罡:您能不能再讲一两个故事,为我们大家分享一二?
俞 律:好!有一次,我到林散之先生家,他见我不高兴便问:“为什么事啊?说来听听。”“人家都知道我和您关系很好,有几个人托我向您求字,我来过两次,可是都不好意思向您开口,就为这事发愁。”我说完他哈哈大笑:“俞律,你要字吗?今天我高兴,你想要多少,我就替你写多少!”那天一共写了8幅,我真的从心底里感谢他老人家,一下子把我所有的“债务”都还清了。还有一次,史兆伸去南京拜见林散之先生,两人在闲谈中提到了我,林散之先生用铅笔在裁好的白纸条上写道:“俞律这样(的)人才,难得,真是人才难得!”1990年夏天晒霉,史先生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纸条,又重新想起那次笔谈的情景。他考虑到写的是关于我的事,就把这张纸条邮寄给我,让我作个纪念。这是草圣对我的评价啊,我感到十分荣幸!这张珍贵的纸条现由张苗收藏,内容已收入《史兆伸诗集》,发表在《老山》杂志2016年第一期上。
王 罡:30多年前的电视报告文学《林散之》的剧本是您写的,请您给我们讲讲当年的有关情况,可以吗?

俞律和王罡在一起 王玉亚摄
俞 律:好的。1980年我调到南京市文联,任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。1983年春,市文联决定为林散之、萧娴两位书法大家拍电视片,叫我写剧本。
我在撰稿前,请林散之先生的长子林昌午提供材料,我还与林散之先生多次长谈。向林散之先生了解他青年时在上海跟黄宾虹学画时的具体住处,他说当时住在上海法国租界西门路西门里亭子间,在黄宾虹先生家附近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就住在上海法国租界白来尼蒙马浪路西成里17号。1948年,中国收回租界后把白来尼蒙马浪路改为马当路。我住的那个房子叫石库门,二房东是张大千,同住的还有张大千的哥哥张善孖、黄宾虹,抗战开始后,张大千离开上海去了四川,房产由贺锡椒代管,我家是1940年搬进去的,住在二楼,贺锡椒说二楼原来是画家黄宾虹住的。也就是说,我小时候住的地方,就是林散之跟黄宾虹学画的地方。于是,我画出地形图说明当时的地理位置,林散之先生看到后十分惊喜地说:“对,就是这里!”
王 罡:那么巧!你们两个真是太有渊源了!后来呢?

2016年5月29日,陈夕华书画展在江苏省美术馆开幕,俞律和王罡在贵宾厅 苟忠宽摄
俞 律:电视报告文学《林散之》剧本杀青那天,林散之先生在鼓楼医院住院。我拿着剧本来到了病房,他正在吃油条,见到我就拿了一根给我。我说:“吃饱了!”他说:“吃吃吃,你陪我吃。”我吃完油条把剧本给他,他不肯看,在纸上写道:“我畏名!”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:“司马光《谏院题名记》谓‘彼汲汲于名者,犹汲汲于利也’,先生当然不为,然我知先生平生,一如司马光所提倡的‘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者。’”意思是一味追求出名得利的事,你当然不做。但是,我知道你,像司马光提倡的那样,对国家有利的事,你是一定会做的。林散之先生看后笑了一笑,打消了顾虑,在剧本上写了“同意”二字。1984年6月16日,电视报告文学《林散之》在玄武湖公园翠洲一号南京书画院开机。南京电视台、南京市文联、南京书画院联合拍摄,导演张欣。
王 罡:您有没有参加拍摄?
俞 律:没有。拍萧娴的电视片我参加了,还陪萧老到了她老家贵阳,导演张欣总是叫我陪萧老入戏,播出后,看到自己多次与萧老在镜头中,有点抢镜,感觉很不好。所以拍《林散之》这个片子时,我决定回避。这件事弄得林散之先生还有些不高兴,他从马鞍山采石矶拍片回来专门问我:“你为什么不参加?”我在纸上写了5个字:“怕误入镜头。”林散之先生说:“我也怕上镜头,都是你们干的!”
王 罡:全国政协副主席赵朴初为《林散之》题写片名,正式播出后反响很大。

俞律和《追忆草圣林散之》摄制组部分人员合影 苟忠宽摄
俞 律:是的。南京电视台播出后,江苏电视台、中央电视台等相继转播,然后又是重播复播,听张欣导演说,这部片子还获了大奖。如今,30多年过去了,《林散之》是一部唯一有林散之本人参加拍摄的电视片。
王 罡:太真珍贵了!俞老啊,您功不可没!
俞 律:谢谢!但是拍片最辛苦的是张欣。我只是写了个剧本,总体策划功在张欣。原来文联还安排拍摄林散之草书技法片。我撰稿,张欣拍摄了一些镜头,主要是用笔、用墨、用水,还有肩架结构等,因为是纯技术性的内容,没有公映。今天就谈这么多,我给你们写几幅字吧!
王罡:承蒙俞老眷顾,谢谢!谢谢俞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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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散之草书收藏家、林散之草书鉴赏家 王罡

王罡,林散之研究专家、“金陵散王”。
江苏扬州人,1957年出生,毕业于国防大学政治学院哲学系,哲学学士。曾任南京军区政治部东海民兵杂志社总编辑,大校军衔。现为江苏省收藏家协会副会长、南京汉风书画院名誉院长、林散之研究院院长。
王罡说:“我一生就干两件事:一件是当兵扛枪,一件是收藏研究林散之的草书。我一生就穿两套衣服:一套是军装,一套是西装。”“我做人的宗旨是:知敬畏,懂感恩,有担当。”
王罡是一名职业军人。三次荣立三等功,被授予“国防服役”金质纪念章,被评为第四届“全国百佳出版工作者”并授予称号,受到两代国家主席的接见。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副院长、著名雕塑家尹悟铭为王罡雕塑半身铜像,中国台湾著名画家张家玮为王罡画漫像,日本华人著名画家王子江为王罡画肖像。
王罡收藏林散之的草书、绘画、诗稿、笔谈、视频、图片、书刊等近千件,其中的轮椅是林散之晚年最重要的随身物件,草书《毛泽东词》被堪称“林散之草书笔法之经典”,手卷《中日友谊诗》被称为“林散之第一草书”。
王罡发表研究林散之的论文、专访、解析、轶事等文章500多篇。专著《林散之草书精品赏析》,面向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发行的《华人时刊》杂志连载,历时4年。专著《林散之草书过眼录》(10卷),《中国书画报》从2021年1月6日起连载,将到2029年2月结束,历时8年。王罡出席第四届、第五届世界华人收藏家大会,参加中央电视台大型人物传记纪录片《百年巨匠——林散之》的拍摄,在中国第一高楼、世界二高楼上海中心大厦签署中国收藏《上海宣言》,在第十七届全国收藏文化(深圳)高层论坛作林散之主题演讲,王罡的名字收入《世界名人录》。